荆轲回到客栈,已是戌时。夜深人静,只有蝉还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。荆轲取下剑,挂到床头上,又从桌上沏一杯茶,正欲放到嘴边,却又无心思喝,便把茶杯重重放回原处。他从床头抽出名剑,一阵狂舞,口中念念有词:“来啊,燕国太子!荆轲今日要与你耍剑一场!借你的命替名剑开了锋!不不不,你的血是污黑的,可惜这名剑了。如此,荆轲愿借你的王袍一用。剑劈王袍,游侠美名!”一阵狂乱之后,他的额头已渗出几滴汗珠,便停下剑来,用毛巾擦去,深身倒是感觉轻松不少。他看着手上的剑,手指轻轻抚过,不由心生感慨。自己几年来云游四方,处处无家处处家,在这乱世春秋血腥年,散淡的人儿又何曾散淡?此番独身来到燕国,本想搭救将军,谁知道,人没救成,却被先生所荐,倒叫我一时乱了方寸,如何是好?荆轲本性无意点江山,先生啊先生,你我本是莫逆之交,难道你真的不解我游侠性情?看来此地不宜久留,万事一走方了断。主意打定,他便从取下剑鞘,把名剑插了进去。匆匆整顿行装,打算远离此地。打开门,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惊呆。只见夏韵正捧着一坛百年红向他走来。
“宫中丽人!你……为何到此处?”荆轲惊鄂地问到。
“小女子陪你饮酒来了。”夏韵面带微笑,不慌不忙。
“要施美人计了!”荆轲突然领悟到什么,冷笑一声。
“你自己说的话,怎么又忘了?”夏韵理直气壮,并不胆怯。
“那不过是句儿戏话。”他没好气地说。
“小女子可是当真的。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丽人儿,荆轲是不会喝你的酒的。”
“我偏要你喝!”夏韵固执地说。
“我见不得酒红。”对她的任性,他有点不耐烦。
“一个见不得酒红的胆小之人,岂能见得了血红?怪不得你不答应去"刺秦"!因为你见不得人头落地。那你又何必身佩名剑,路见不平,装模做样地救什么樊将军?你不喝,我自己喝!要知道,燕国的酒可比那血还要红呢!”夏韵把酒坛放到桌子上,打开酒盖,倒了满满一杯,自顾自地喝了起来。
荆轲被她的一番话怔了一下,他开始仔细端详夏韵,随后脸上闪过一丝不屑,不无讥讽地说道:“太子真是调教有方!”
夏韵正细细品尝百年红,听到这句话,差点没噎着,笑了起来,也并不拿眼瞧他,而是盯着手中的酒说:“哎哟,好好的百年红怎么也有了丝丝的酸味?”
荆轲背转身去,冷冷地哼了一声。
“听你这一哼,我就知道你是卫国人。”正欲喝酒的夏韵听到这一哼,把酒悬在了半空。
“荆轲哪方人士,与你何干!”他语气生硬。
“小女子也是卫国人。”夏韵把酒杯放到桌子上,慢慢说道,“我五岁双亲早亡。流浪到燕国被太子收留,那年我九岁。”
荆轲似有触动,慢慢回过身来,看着夏韵,突然又警惕起来,不痛不痒地说了句:“想不到宫中丽人也有伤心的身世。”语气却比刚才舒缓了不少。
“无家无国,无根无基。只有只香浓的百年红,才是我最亲的贴己。”夏韵猛得喝了一口气喝完了一杯酒,语气充满无奈,眼中已有点点泪光。
“丽人儿啊丽人儿,你何苦夜半三更到此攀得什么乡亲故里。你……你是白费心机。”荆轲语气依旧生硬,但说话已有点不自然。
夏韵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,淡淡地说到:“夜半三更,总是思乡之时。不知荆卿是否还记得故乡的那首……日落回家……”
“日落回家?”
她轻轻地点了点头,缓缓地吟唱起来。
日落回家,美酒空洒。 一地寂静,一天飞霞。 相逢何喜?相别何悲? 情到深处,无以牵挂。 日落回家,心走天涯……
荆轲在她的歌声中,涌起一阵思乡情,也慢慢地随她唱和。
两个人的距离突然之间被拉近了,没了陌生,没了防卫,也没了隔阂,有的只是浓浓的思乡情,有的只是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的互怜之情。
“荆卿,凭你义救将军的勇气,你也绝不是一个混世的闲人。你若答应了太子的请求,不但可以救得将军,还可报效燕国燕民。除了秦王,你英名远扬。到那时,荆卿你衣锦还乡,荣归故里。你也不枉天生是个男儿!”夏韵把自己的心里话全说了出来,她真的希望荆轲能答应她前去刺秦,在她认为,天下大事,匹夫有责,荆轲并不是一个懦夫。
“衣锦还乡,荣归故里?乡关何处啊……”荆轲喃喃自语,心中一阵悲痛。
“荆卿……”夏韵看着眼前的荆轲,不禁怜惜。
“荆轲离家十几载,四处飘零,不知家乡山水可还依旧?曾记得,小时候家乡山清水秀,炊烟缭绕, 乡邻和睦,母慈子孝。谁知道好景并不长,荆轲身逢乱世,一把战火葬送全家,从此独身天涯无影无踪……”荆轲话未说完,却早已泪流满面。
自古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夏韵听着荆轲的流自心底的表述,心泪也早已千行。人不生逢盛世中,雨打孤雁倍凄惶。她什么都明白了,眼前人,同命相怜,又岂能不惺惺相惜?既然游侠是漂泊人,何必难他去刺秦王?回宫去我要面对太子诉衷肠,天大的罪名我一人承担!
“荆卿,既然你不饮这宫中美酒,我只好回宫去了。”夏韵声音哽咽,慢慢起身,正欲离去,又突然转身,“荆卿,夏韵愿与你对饮一杯百年红再走。荆卿,我求你了!”
荆轲之心早已融化,看着夏韵渴望的眼神,他又岂能拒绝?终于,他接过酒杯, 说:“谢丽人儿为无家可归的漂泊之人吟乡曲。该我荆轲敬你一杯!”
看着荆轲喝下百年红,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了一笔长久未了的心事。又突然问到:“ 荆卿,你是不是想离开燕国?”
“夏韵,荆轲欲救将军,是对还是错?”
“将军走投无路,理当被救。”
“那太子为何还要送将军回秦国,为何还要逼我去刺杀秦王?”
“荆卿,你能义救将军,为何又不能去刺杀秦王?太子丹说,刺杀秦王也是为了义救燕国。”
“燕国留下将军,秦国未必敢因此而发兵。倘若我真替太子去刺杀秦王,无论成败,秦王倒有了真正发兵的借口!到那时,哀鸿遍野,血流成河,那不是荆轲我帮助秦国灭了燕国吗?”
“原来你是为了燕国之安宁而不愿去刺秦!”夏韵恍然大悟。
“在这人人可以争霸的乱世之秋,刺杀秦王并不难,难的是守住我云游四方,安居月圆酒红之乡的美梦!”荆轲叹了一口气,又倒了一杯百年红喝了下去。
“如此说来,只有帮将军逃离燕国……”夏韵突发奇想。
“什么?你说什么?”荆轲在怀疑自己是否听错。
“只要帮将军再奔逃生之路!”她又重复了一遍,并且兴奋起来。
“莫非荆轲我一番话,真能说得丽人儿不再为太子着想反为将军担忧?!你又要使美人计了?“荆轲顿生疑惑,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。
“我……我是为了你!“
“我不是燕国太子!“
“可只有你才真正为太子着想!”她不由声音提高,充满焦急。
“谢你的这番美意。请你速速回宫去吧!”
面对荆轲的疑虑,夏韵内心再次受到震动,失手将杯子掉到了地上,美酒流得满地都是。荆轲不由怔了一下,已后悔刚才所说的话,但复水难收。
横流一地百年红,空怀满腔女人梦,今夜送来一坛酒,几番心思酿其中?看着满地百年红,夏韵欲哭无泪。
“荆卿,劝你刺秦,我并不是单为报答太子,更是为了天下黎民!战争,使我双亲早亡,我变成了一个孤儿!我真的不希望再发生战争了,你知道吗?”
荆轲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可你为何还是怀疑我?”
“我……”他一时语塞。
“旷野听风,你我两相遇,你义救将军我心儿已动。天乐阵中再见你,痴人儿,深深陷落情网中。莫问此情缘何生,女人真心天下无人真懂!”夏韵把一番真情尽诉。
荆轲早已被她所动,满怀感激,“天下真情最珍贵,任意泼洒难收回。怕只怕乱世相识一生悔。” “我不怕!乱世情缘我不悔,此生只愿随你归!我问你,人间可有天缘会?错过天缘,你我此生何处归?”夏韵满怀期待地看着他。
荆轲激动地握住她的双手,“今日里,一坛美酒满地碎,我已知涓涓红酒丽人泪。留下旷野相识情,地久天长我不归恰似归。”
“荆卿!”夏韵感激地盯着荆轲,一阵红霞从脸上略过,她羞赧地低了头。
眼前的丽人,在笑脸中还带着泪痕,让人又怜又爱,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这正是—— 百年红酿成百年泪, 百年红里识妹妹。 百年红断那百年会, 百年红里醉了此生永不悔!
“荆卿,夏韵是真心实意想帮将军逃离燕国的!”夏韵再次向他提起此事。
“夏韵,你说如何救得将军逃离燕国?”
“我去禀报太子,就说你已有赴秦之意,要面见将军探得秦国军情。唯有此才能救将军一命。”
“好,夏韵。你设法带将军逃出宫来。等将军一到,你我三人即刻起程。”
“我这就回宫。”
待续…… |